“第三十二章 特殊的邀请”

苏菲夫人费力地扯了扯嘴角，像是想做出一个苦笑，最终只变成一声微弱的叹息。

她闭上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但那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睫毛，泄露了她内心的翻腾，是绝望，还是对眼前这个男人越发深重、无法摆脱的倚赖？或许两者都有。

迪克转身，目光扫过挤在后院角落或坐或站的其他人：里昂蹲在屋檐阴影里，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道道；几个侍女挤在一起，脸上写着同样的惶恐和茫然。士气像漏气的皮囊，正在缓慢而确定地瘪下去。

他走到院子中央，清了清嗓子。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聚过来，像抓住救命稻草。

“都听好了。”迪克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压过了后院若有若无的风声和远处街市的嘈杂“夫人会好起来，药有用。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追兵的事，里昂你带人盯着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守住这个窝，别自己先乱了阵脚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特意在几个最不安的侍女脸上停了停：“饿了吧？我去‘蒙克与酒杯’弄点吃的回来。杰克，你跟我去。里昂，后院交给你，眼睛放亮点。”

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，只是几句实实在在的安排。有时候，在绝境里，一个看起来还有主意、还在行动的人，本身就是一种镇静剂。

人们脸上的惶恐稍稍褪去了一些，至少，有人扛着。

“蒙克与酒杯”酒馆是蒙克镇消息和麻烦的集散中心，推开厚重的木门，声浪和一股混杂着麦酒酸味、烤肉焦香、汗臭与劣质烟草的浑浊热气就扑面而来。

地方不大，光线昏暗。油腻的木桌边挤满了人：满身尘土的佣兵在高声划拳，胳膊上的伤疤在烛光下反着油光；裹着斗篷的行商低声交谈，手指在桌下比划着价格；几个穿着褪色皮甲的镇卫队员靠在柜台边，一边灌着麦酒一边用放肆的眼神打量着女招待。

空气里飘着粗鲁的笑话、含混的咒骂和银币丢在木头上的叮当声。

迪克和杰克挑了靠近门边、背靠墙壁的角落桌子坐下。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，又方便随时撤退。

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厨娘从后厨探出头，粗声粗气地吼着今日特供：“炖菜！黑面包！麦酒管够！要烤肉得加钱！”

迪克点了双人份的炖菜、一堆黑面包，额外多付了几个铜子，让包两份烤肉带走——苏菲夫人和莉莉丝需要点实在的营养。

等待的工夫，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酒馆。吧台边一个独眼男人一直用余光瞟着门口；角落里两个裹得严实的人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；几个佣兵的话题从北边兽人劫掠转到了“一伙带着女眷的肥羊”……

就在炖菜冒着热气被端上来时，上菜的不是那个胖厨娘，而是一个脸颊有些雀斑、褐色头发的年轻侍女。她动作麻利地把木碗“咚”地放下，汁水溅出一点，然后，仿佛不经意地，用抹布擦过迪克手边的桌面。

一块叠成指甲盖大小的、油乎乎的纸条，留在了他手边。

侍女脸上没有任何异样，甚至没看迪克一眼，转身就扭着腰去招呼另一桌大声叫嚷的佣兵了，仿佛刚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服务。

迪克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纹丝不动。他先用黑面包蘸了蘸炖菜，慢吞吞地吃着，和卡尔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“这炖菜盐放得真够狠”。

直到杰克也被食物吸引，注意力稍微分散，他才用拿起酒杯的手作为掩护，手指极其自然地将那小纸片拢入掌心，借着桌下阴影，不动声色地展开。

纸条质地粗劣，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，字迹歪斜，用的是通用语：

“麦斯克的黑药水治不了根。你需要帮助吗？如果想谈，喝完酒，把这张纸条压在酒杯下，独自去后巷。只你一人。”

没有落款。

迪克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了一下，感受着那油腻的触感。他慢慢嚼着面包，目光再次扫过喧嚣的酒馆。

那个雀斑侍女正被一个醉醺醺的佣兵拉住胳膊调笑，她嬉笑着挣脱，转身时，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与迪克接触了零点一秒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是谁？麦斯克牧师的另类试探？锈水帮的钓鱼？子爵追兵的陷阱？还是……这个混乱小镇里，某个嗅到机会或别有目的的“第三方”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