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地下室

呼唤声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
尤金猛地转头，呼吸短了一拍。

那声音又来了。

最近几个月里，尤金总能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，那声音从砖缝与石壁中渗出，不分昼夜场合，一遍又一遍。

尤金。

尤金?德?拉图尔。

起初尤金以为是幻听，可那声音带着焦灼，扰得他不得安生。

“……够了。”

尤金盯向喷泉，喉结微微滚动，他现在非常肯定，这让他苦恼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声音，就是从喷泉方向传来的。

喷泉中央的大理石天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峻，双翼半张，手中托举着一只白鸽，泉水自鸽翼流下，顺着天使手臂滑落，汇入水池。

尤金绕着喷泉走了一圈。

这座雕像象征神意，也象征德·拉图尔家族对四圣院的忠诚，历代继承人都曾在它脚下祈祷，尤金对它熟到近乎忽视，直到此刻，才真正开始审视它。

视线停在白鸽上，那只鸽子的姿态与天使手臂的线条略有偏差，原本应该顺着手腕自然延伸的弧度，此时显出一丝刻意的扭转，放在平日，他一定不会察觉这点微妙的不协调。

看了一圈四周，确定没有其它人在场，尤金毫不犹豫的踏入水池，冰冷的泉水瞬间没过鞋面，沿着裤脚往上渗，他没有在意，抬手覆在白鸽羽翼上。

指腹顺着石质纹路缓缓摸索，在鸽翼根部，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。

一个小孔隐藏在阴影之中，若非触碰，根本无法发现。

这是什么？

尤金的心跳加快，急切地将手指探入其中。

那内部并非实心，指腹先触到冰冷的金属，紧接着便抵上一枚转轴。

这不是装饰。

尤金屏住呼吸，双手扣住白鸽双翼，缓缓向一侧施力，石质传来细碎的摩擦声，下一瞬，沉重而低哑的齿轮咬合声自雕像内部响起。

喷泉的水流忽然减弱。

不是自然的停歇，而是源头被强行截断，水声消失，耳畔只剩下风啸。

尤金后退两步，目光紧盯雕像，紧张得攥紧了拳头。

大理石天使依旧肃立，白鸽静止不动，几息之后，雕像下方的基座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，石板之间的缝隙里，有细微的灰尘被震落。

一声脆响。

尤金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那声音来自何处，脚下的地面就突然塌陷。

“该死！”

失重感来得迅猛，尤金本能地伸手去抓，指尖却只擦过湿滑的石壁，重力毫不留情地拖着他向下砸去。

下一刻，他重重摔进一片湿软的泥浆之中。

短暂的眩晕后，尤金撑着地面缓缓起身，后背疼得厉害，燕尾服的下摆也浸透污水，布料紧贴在身上，冰冷黏腻。

他抬手抹脸，掌心一片湿冷，泥水顺着下颌滴落。

头顶的光线在变暗，尤金看向自己坠落之处，裂开的石板在缓慢合拢，日光洒进了最后一缕光辉。

沉默片刻，尤金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梅兰妮堂舅母大概不会喜欢我这样出席茶会。”

这话说出口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。

“哈……都什么时候了，居然还在想这种事。”

自嘲的声音带着回音，显得格外孤单。

“尤金。”

那呼唤再一次响起。

这一次，声音不再模糊，更像是贴着尤金耳侧的低语，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，呼吸收住，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搜寻。

借助着最后的光线，尤金看见自己面前隐约显出一排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
石阶被长期的潮水侵蚀，边缘圆滑，台面覆着一层泥膜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空气中，潮湿的土腥味混着金属锈蚀的苦味，有些呛人。

“尤金。”

声音来自台阶深处。

石板彻底合拢，只给尤金留下了一片漆黑，他站在黑暗中，脑子里思绪万千。

大宅的建筑图早已熟记于心，可是不管是怎么回忆，尤金都不记得这里有一块地下空间。

奇怪，下面有什么？

去看看吗？

可是，现在是去探索未知的时候吗？自己明明已经命悬一线……

尤金用力摇了摇头，打断自己的思绪。

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，那不如就向下，说不定还能找到出路。

或者说……一线生机。

不再犹豫，深吸一口气，尤金凭借着刚才的记忆迈开步子，一步步踩稳，向下走去，鞋底陷进积水与泥浆，发出黏滞的声响，在封闭通道中被放大数倍。

直到指尖触到一块截然不同的质地。